更深的樓層。

    天明緩緩吐息，低聲道：「這，就是我的開始。」

    鏡心之樓第二層。

    天明踏上石階的那一刻，四周空間劇烈轉動，眼前天地驟然崩解。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感知，整個人像被捲入了一場無形的漩渦中，靈魂被瞬間撕裂——又迅速拼接。

    「這是……哪裡？」

    光芒乍現，腳步踏實。當天明再次睜開眼，他赫然發現自己正立於一座通天的古殿之上。天空血紅如火，雷電在雲層中轟鳴，遠處是無數神影交戰的場景，魔焰與聖光交織，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崩壞的邊緣顫抖。

    「這是……我夢裡的地方……」

    他喃喃低語，腳步不自覺地向前移動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歷史深處的殘響之上，帶著一種令人震懾的靈魂共鳴。

    就在此時，殿前，一名白袍男子的背影緩緩浮現。那身姿挺拔、長髮飛揚，手持一柄通體閃耀金紋的長劍，劍尖斜指蒼穹，正與前方無數魔影對峙。

    他背對著天明，但天明卻從那背影中，感受到一種無比熟悉的氣息。

    「那是……我？」天明低聲問自己，心跳猛然加速。

    「是龍天。」一道低沉的聲音，在他腦中響起。

    「你所見，是你前世最後一戰的記憶殘影。」

    聲音沉穩，如山中老鐘，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真實。

    龍天，此時站在神界的高天神殿之巔，面對著洶湧而來的混沌軍團。他身後的神殿已殘破不堪，天柱斷裂、法陣潰散，七界神軍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力。而他，仍堅持站在最前方，孤身擋住混沌浪潮的最終波動。

    他緩緩抬劍，開口說話，聲音透過記憶殘影傳入天明耳中：

    「神若無情，我便棄神身；道若不仁，我便以凡心護萬生。」

    「你們要毀這個世界，除非踏過我龍天的屍骨。」

    語落，龍天右手猛然一揮，金光滾動間，一道巨型的龍形法陣從腳下展開，聖光與劍氣交織，如萬龍齊嘯！

    天明驚呆了。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與那道身影心跳一致——劍氣中每一縷光痕都如血液般在他身體中激盪。

    「這是……這就是我……曾經的力量……？」

    他震撼不已，但很快，那道記憶殘影中的戰火再次湧起。

    龍天率軍衝鋒，七界神軍振奮而起，與混沌魔族在空中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對決。

    每一次劍氣揮出，都帶著空間扭曲的嘯鳴；每一次魔焰灼燃，皆是天地變色的威壓。

    而天明，卻只是站在場景之外，無法動彈。他是旁觀者，是見證者，是此記憶的一部分……卻也是未來即將接下這一切的繼承者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「看清楚吧。」腦海中的聲音再次響起，「你如今的渺小，與你前世的壯烈，相差幾何？」

    「你是否有勇氣，承繼這份責任？」

    天明沉默，他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心在顫動，不是因為畏懼，而是因為敬畏。

    「那一劍……那一戰……是為了什麼？」他自問。

    「是為了七界，為了眾生……還是為了……一個人？」

    畫面轉瞬。

    那道白袍的龍天，終於力竭倒下。身披血色戰袍的龍邪浮現在戰場上，踏過神兵屍骨，向龍天緩緩走來。

    「你輸了，龍天。和平，是由混沌重塑。」龍邪的聲音冷冽而憐憫。

    龍天癱倒在地，手中長劍早已斷裂。他微微抬頭，眼神中卻仍無悔意。

    「你可以殺我……但你永遠殺不死——希望。」

    最後一聲低語，如石落雲間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鏡心空間再次震蕩。天明猛然從記憶漩渦中彈出，跌坐於地。

    額頭的神痕燃起金光，他的身體顫抖著，呼吸急促，但眼神卻異常清明。

    「原來……我曾這麼堅定過。」

    「原來……即使面對七神、混沌、滅世之災，我也未曾後退。」

    他咬緊牙關，雙手撐地，緩緩站起。

    「我不能再逃避了……」

    —

    此時，在鏡心之樓塔外，世妍感知到塔內靈息震動。

    她站在塔前，緊緊握著那塊龍天遺留的玉佩，低聲自語：

    「你終於開始想起來了……天明，也好，龍天也罷。」

    「不管你是誰，這次，我不會再讓你孤身作戰。」

    炙熱的氣浪席捲而來。

    天明再度睜眼時，眼前是一座宛如煉獄般的空間。天地血紅，火焰四起，大地龜裂，天空中懸掛著七顆碎裂的星辰，緩緩旋轉著，像是死亡與審判的目光俯視著他。

    他的四周，是無數過去的畫面交疊交錯。

    有父王青龍帝在朝堂上望著嬰兒時的慈愛神情；有母后抱著年幼的他，在月下低語的溫柔；有他在天義堂中被雷姬三人圍攻的畫面，也有他第一次爆發天王之煞時眾人錯愕的臉孔。

    這些畫面如幻影般圍繞著他，一瞬之間崩解，再化為一道黑白雙色的巨大裂痕，從他腳下蜿蜒開來，將這片空間劃成兩個世界。

    左邊，是金光燦燦的階梯，通往雲端深處，一道模糊的神影坐於王座，背後浮現出無數神紋與秩序的刻痕——那是「神界之門」。

    右邊，則是風暴與黑霧糾纏的裂谷，深處傳來無數嗚咽與怒嘯，如萬靈悲泣，那是一片沉淵——「混沌之淵」。

    而他，站在兩者之間。

    「你要選擇，走向哪一方？」

    耳畔響起那熟悉的聲音，那是龍天的聲音，沉穩、古老、無比清晰。

    一道人影從金光中浮現，正是他夢中的那個人，白袍、金瞳、長劍在手，神色如鏡般平靜。

    「天明，這是你心靈的最深處。」

    「若你走入神界之門，你將繼承我之名，取回完整的神格與秩序之力，重回龍天的軌跡，統御七界。」

    「若你選擇混沌之淵，你將拋棄一切羈絆，斬斷前塵過往，以凡界之身抗衡神魔，開創自己的道路。」

    「這是選擇，也是分裂。」

    天明握緊雙拳，眉頭緊鎖。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刻會來，但當真正面對時，那種靈魂被撕裂的痛楚卻讓他無法平靜。

    「……為什麼只能選一個？」

    他抬頭看向記憶中的龍天，眼中燃起從未有過的執念。

    「我不想被命運安排。」他聲音低沉，卻異常堅定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想成為誰的影子，哪怕那是龍天。」

    「我叫天明，我有自己的名字，我有父王母后的愛，有朋友的信任，也有屬於我自己的血與劍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我，但我不是你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選神，也不墮魔。我要走出自己的路！」

    那一刻，天地為之一震。

    七顆懸空星辰齊齊裂開，化作漫天星芒洒落；神界之門與混沌之淵同時崩潰，如虛影般消散。

    天明仰天怒吼，一道金紅交融的光芒自他體內爆發而出，將整個鏡心之樓照得通明刺眼。

    他體內的龍天殘魂與天明意志在那一刻達成了真正的融合。

    那不再是單純的「繼承」，而是超越的「共鳴」。

    「天王之煞——煞而不滅，為明！」

    —

    外界。

    世妍猛地抬頭，感受到天明氣息發生了質的變化。

    她緊握著玉佩，唇中低語：「你終於走出來了……不再是過去的你，也不再是只為命運而活的龍天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天明——是屬於我這一世真正的你。」

    —

    鏡心之樓，最頂層。

    天明靜靜站在星光重構的空間中央，額心神痕清晰閃耀，金與紅交織成一個新的紋路——代表著他的意志與覺醒。

    他的雙眼微閉，手中木劍竟開始出現裂紋，緩緩剝落。

    從裂痕中，一把真正屬於他的靈劍開始誕生——劍名未定，卻蘊含著風與煞、光與破的力量。

    「下一步……該是準備好，接受這世界的真正試煉了吧……」

    鏡心之樓的試煉結束後，天明彷彿脫胎換骨，他靜靜立於高臺之上，眼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。夜風從天機學院上空掠過，吹動他衣袂獵獵，卻吹不散他心中的沉穩。

    不遠處的石階上，世妍靜立良久，凝視著他的背影。她深吸一口氣，終於踏上階梯，一步步走向那個她等待了無數歲月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天明。」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定。

    天明緩緩轉身，見到來者是世妍老師，不禁拱手一禮，「老師，您怎麼會在這裡？」

    世妍目光複雜地看著他，聲音帶著些許顫抖，「我一直都在，只是……今日，終於確認了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天明微微一愣，卻在世妍的眼神中，感受到一種比師長更深的情感，那是一種穿越輪迴的哀思與守望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真的不記得我了嗎？」世妍終於開口，聲音如同夜風拂過湖面，柔和卻藏著洶湧的情緒。

    天明一時語塞，「老師的意思是……我們曾經見過？」

    世妍輕輕一笑，苦澀中帶著欣慰，「我們不只是見過，天明，你是我……前世的夫君，神界七界共主——龍天。」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天地彷彿為之一震。天明瞳孔驟縮，彷彿被無形巨浪衝擊。他向後退了一步，嘴唇微張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
    「你說……我是……龍天？」他低聲重複，聲音中帶著顫抖。

    世妍點頭，眼中泛起淚光，「而我，曾是妖界之主，七界霸主之一……龍妍。」

    這一刻，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湧入天明的腦海。祭壇上的婚禮、並肩作戰的時光、神界會議中的堅守與分離……斷裂的記憶在他心中重新接合。

    「妍……妍兒？」天明喃喃，眼中浮現不可置信與震撼。他伸出手，想觸碰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臉龐。

    世妍輕輕握住他的手，淚水終於滑落，「我等了你太久，太久……自從你墜入凡界，我封印神力，只為在人世中再見你一面。」

    天明的心如巨鐘被敲響，一波波情感衝擊著他。「我……我記起來了……那個血色的夜，那場無法改變的審判……我失去了你，也失去了我自己。」

    世妍輕輕點頭，「但你現在還活著，還是你。天明，這一世，我不會再放手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是。」天明緊緊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就在這感人至深的一刻，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冷的鐘鳴，那是天機學院夜間的界陣切換聲。

    世妍收起情緒，重新展現作為導師的冷靜，「記住，這段過去只能我們知道，至少現在還不是揭開一切的時候。」

    天明點頭，「我明白。」

    兩人彼此對視，歷經兩世的命運終於再次重疊，卻也預示著新的風暴即將來臨……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，天機學院的天空依舊清朗，鳥鳴悠揚，學生們陸續走入課堂，絲毫不知昨夜有一段命運重合的對話正在悄然改變整個凡界的格局。

    世妍站在教學殿前，披風輕揚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前方的年輕學子。她已經做好決定，從今日起，將親自指導天明的修行，引導他一步步喚醒神魂記憶。

    課程結束後，世妍喚住天明，「你留下。」

    眾學子各自離去，只留下天明和世妍。兩人並肩走入後山修練場，這裡佈有特殊的隔音與結界，是世妍平日修練之所。

    「從今天開始，我會引導你喚醒真正的力量，亦是你身為七界之主的試煉起點。」

    天明站定，恭敬應道：「我已準備好，妍兒……不，老師。」

    世妍微微一笑，手指一揮，一道道法紋浮現在空中，凝結出一方古老的神陣。那正是妖界秘傳——心魂啟印。

    「閉眼，感受你的靈魂深處。」世妍語音落下，天明照做，進入冥想狀態。隨著法陣啟動，他的靈魂被引導至一片廣袤無垠的意識空間。

    那裡星辰閃爍，一條金龍盤踞在虛空之上，氣息神聖無比。天明緩緩走近，雙目與那金龍相對的瞬間，無數記憶碎片瘋狂湧現——神界之戰、七界議會、與龍妍的誓言……

    「你，是我。」金龍低語。

    天明身軀震顫，眼中再度閃現出龍天的神識烙印。

    外界，世妍望著正在覺醒的天明，淚水悄然滑落。

    「這一切……終於重新開始了……」

    然而，就在神陣即將完成時，一道異樣的氣息忽然從天邊傳來，仿佛有某種來自魔界的力量正向天機學院逼近。

    世妍神情一凜，喃喃道：「果然……他們也察覺到了。」

    而天明，也在心魂之中感受到了一道詭異的紅光閃過。

    風暴將起，記憶已醒，命運之路，已無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