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防止人界大乱，仙灵界和凡人界有屏障隔绝开，二者平时并不互通，偶尔有修士能跨过屏障到另一边去，像谢春慈这样凡人到仙灵界来的还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仙灵界坤灵广袤，如是山连着太平湖，欲止川接着无涯海，光已知的地方就有九洲十二城和魔域。

    九洲又称上九洲，九大洲之间相互衔接又互不干涉，她们现在所处的就是其中之一的离云洲——如是山附近的小镇。

    谢春慈这些天见识了很多，有次一抬头就看到天空划过一道流星似的弧线，拖着长尾迅速消失，莘凌说那是御剑的修士，只不过她肉体凡胎看不了那么清楚。

    御剑飞行……宏大奇妙的世界近在眼前，但谢春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，她只想和莘凌在一起。

    第一次出门时，谢春慈的容貌过于繁盛迤逦，走到哪都能引起瞩目。年岁不高的少女墨发鸦黑，睫毛纤长，瞳孔如黑曜石般深邃而有光泽，唇瓣娇嫩饱满，连下颌都勾勒出完美的弧度，整个五官没有一处不精致，每一根毛发都美到极致。

    那些人的话谢春慈听不到，莘凌却尽收于耳。

    “这等比肩日月的美貌，竟是个女人！”

    “美则美矣，可惜了，只是个女的。”

    “虽为女人，但生得实在可心，当个打发时间的炉鼎倒也勉强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男子就好了……”

    莘凌暗暗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每次出门莘凌都强硬让她戴上斗笠，可轻薄的白纱遮住面容，却遮不住通身气度。

    两人一左一右并行，谢春慈身着洁白的窄袖衣袍，绣有银色云纹，款式简单行动方便，一根系带勾勒出腰身，布料轻薄的裤子塞进长靴里，松身鹤姿地往那一站，即便看不清脸，也颇为风流俊俏。

    谢春慈的气质其实很疏离，身姿挺拔，自带世家大族出来似的贵气，看上去比莘凌这个朴素的真修士更像修仙之人。

    她早已适应从小到大无处不在的各种目光，或艳羡，或忌恨，或爱慕，甚至还有求爱被拒而想不开的，所以她对这些无关紧要的路人炙热又怪异的凝视并未多想。

    莘凌今日要带谢春慈去测灵根。她说她已修至筑基中期，有五百年寿命，本有些心不在焉的谢春慈瞠目结舌：“五百年……莘凌姐姐你，你多大了？”

    莘凌略一思索，答道：“再过四个月就满两百一十二岁了。”

    地球人能活到一百岁的都少见，五百岁只存在于传说中，自己眼前竟然就站了一位两百多岁的人类，这下谢春慈是真的震惊了。

    怪不得这么多人都想修仙。

    莘凌耐心的为她解答：“修仙一途，自引气入体始，分别经历练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分神、大乘七个大境界。”

    “筑基之后每个大境界又细分初期、中期和后期，练气期有十二层，寿命约两百年，待渡了雷劫到筑基，寿命便增加至五百年……筑基之后才是真正踏入修仙之道。”

    中年模样的女人眼角已经有明显的褶皱，微微松弛的肌肉和宽厚的嗓音让她少了凌厉，多了慈爱。莘凌常年除恶扶善，一身正气，若有修为高深之人在场的话就能隐隐可见其周身金光，她是有大功德之人。

    似是看出她想问什么，莘凌诚实摇头，“你要想修炼，恐怕很难。”

    她经脉闭塞，且体内奇怪的毒素积累很多，遍布全身脏器，看似健康的一个人，其实已经从根里被破坏了，就算能吸收灵力，也是杯水车薪。

    “究竟是谁如此狠毒，这些污秽早已侵染你的身体多年，怕是从出生没多久就给你种下了。”莘凌解释一番，眉头紧皱，斥骂此人心肠歹毒。

    谢春慈语塞。

    估计莘凌说的是现代的那些科技与狠活。

    从小吃各种过量添加剂，呼吸被污染的空气，淋着有核辐射的雨……倒也确实。

    “不过还是先测了灵根再说，如果运气好资质不错，说不准你修炼一日千里很快就超过我了。”莘凌笑着安慰道。

    步行至一家门口摆着两颗透明石头的店，莘凌让她把手放上去：“这是验灵石，可以检验灵根属性和天赋强弱。”

    谢春慈迟疑着伸手贴在那验灵石上，不过几息时间，原本透明的石头里出现红色和蓝色的光芒，越聚越多，最后稳定不动，她问：“莘凌姐姐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莘凌沉默，抿了抿唇，虽不忍心打击她，却还是坦言道：“水火双灵根……幸运的是双灵根，即便在大宗门都算天赋不错的，但可惜水火属性相克，再加上你经脉的问题……修炼一事恐怕是难上加难。”

    她的水灵根要强过火灵根，若是纯水天灵根定要再增助力，可偏偏又多了一个火灵根与水制约。

    倘若没有大机缘，可能终其一生都在练气一层徘徊，甚至引气入体都艰难。

    莘凌心情有些沉重，这世界变数太多，女人生存更是犹如蜉蝣朝生暮死……她有些后悔方才为了安慰她说的话了，先给希望再破灭，太过伤人心。

    要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，但这结果也在谢春慈的意料之内，轻叹一口气，她负手而立，衣带当风，斗笠上的白纱掀开一角，露出一瞬清绝容颜。

    “能遇见姐姐已经是我今生之幸，至于其他，但随缘分罢。”

    之后果然，谢春慈很久都没能成功引气入体，刚开始她甚至不能感知到灵气。

    直到突然有一天她闭上眼睛冥想，竟然隐约看见虚空中有什么流光溢彩的雾气在漂浮，五种颜色对应五行，谢春慈心下一喜，这可能就是灵气了！

    她尝试将水火元素引入体内。

    失败了。

    但好歹有了进步，谢春慈很高兴。

    莘凌也为她高兴，送给她一把剑，“这个你用来防身。”

    剑鞘通身白镶银，剑刃藏于其中，柄部雕刻精细花纹，吞口处镶嵌一颗宝石，这是颗中阶灵石，可以提升这把剑的威力。谢春慈很喜欢，爱不释手的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这是莘凌送她的第一个礼物，她给它取名叫凌云。

    悄然间白驹过隙，离云洲的春夏秋冬换了三轮。

    谢春慈终于迈开第一步，现在她是一名练气一层的修仙者了。

    “莘凌姐姐，你看！”小少年又长高了些，她摊开右手，一小团灵力凝成的水球在手心漂浮，但没过几秒就支撑不住消散了。

    “不错，小慈真厉害。”莘凌很欣慰。

    谢春慈火灵根较弱，且水克火，所以听她的建议暂时只修水灵根，火灵根被死死压制。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，小慈的进步比预想的要快很多，才三年就能到练气一层，后续若是火灵根不补上来，必定难以寸进。

    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，如果谢春慈迟迟无法练气，一个手无寸铁的美丽女人，在仙灵界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……

    在如是山停留太久，莘凌决定往东去望月城，听说望月城下个月有一场拍卖会，虽然她作为散修没什么积蓄，但带着谢春慈见见世面也不错。另一个目的，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适合谢春慈的功法。

    她已入练气，该学习一些术法了。只不过莘凌是土木金三灵根，帮不上忙。

    时间还早，不急着赶路，莘凌和谢春慈一路走走停停，中途路过一些小镇也会去转一转。

    浩渺流云环绕这座山城，浮光飞鸟，青松烁金。

    莘凌指着不远处道：“你看那边的小楼，三十年前还是个土坡，后来听说天玄宗华朝仙尊座下二弟子景越在此斩杀魔族，一剑就将其夷为平地，剑气久久不消，几十年都寸草不生。”

    谢春慈点头道：“他是个十分厉害的人，和姐姐比如何呢？”

    莘凌顿了顿，道：“我区区蝼蚁，怎敢与景越真君相提并论，华朝仙尊乃仙灵界四大仙尊之首，他的三位弟子皆是绝世天才，景越真君至今还未满百岁，已经是元婴后期了，纵使一百个莘凌也比不上一个景越。”

    谢春慈摇头：“不。”

    她撩开斗笠飘逸的薄纱，黑而纯净的眸子望向莘凌，明明没什么表情，却让人觉得她很认真，“什么真君仙尊的我不认识，管他一剑荡平几个山头，管他什么四大仙尊八大神尊，我在如是山遇险的时候最厉害的仙尊没救我，一百个莘凌也比不上的真君亦没救我，是自认为蝼蚁般的散修莘凌救了我，我不尊敬他们不信他们，所以，他们厉害与否和我无关，况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，世上总有比他们更厉害的人，但莘凌姐姐爱我护我，翻遍世界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，姐姐就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莘凌怔怔，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这一瞬的感受，不可置信、感动、辛酸，或许还有一丝压抑了将近二百一十五年的委屈。

    百年来，千年来，万年来，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，无论女人怎么努力，面对的只有冷嘲热讽或者不屑与贬低，倘若不恭恭敬敬的伺候着男人，就要被万万人唾骂。当她怀疑这一切并感到天道不公时，不断有人告诉她，仙灵界男人生来高贵女人生来低贱，你要守本分，你什么都不配，从古至今从来都是这样的，你也要这样。

    可从来如此，便是对的吗？

    她痛苦，她不甘，她无力抵抗，最后成了芸芸众生中微如尘埃的一员。

    莘凌泪流满面，却笑了：“小慈也是，天上地下，最好的小慈。”

    她解下头上的红色发带，墨发飞散，将发带缠绕系在谢春慈右手腕。夺目的红，鲜艳的红，白衣染血般的。

    某一刹那，莘凌恍惚看见了苍茫茫天地间诞生的一颗火种。

    远处山上钟声杳杳，日暮时分，远山化雾，水墨丹青。

    “这发带名为软烟罗，是件中阶防御法器，是母亲临死前留给我的，据说可以抵挡化神后期的全力一击，不过我活了两百多年还从未见过化神大能呢。”莘凌亲昵地点了点谢春慈白嫩的脸颊。

    她不爱凑热闹，那些修为高的地位高的多是男人，她也不爱看。两百年来都任凭自己心意四处云游，做个散修，想去哪就去哪，不须看谁的脸色，乐得逍遥自在。

    谢春慈珍惜地摸了摸右手腕的发带：“阿姨的遗物，我会好好保存的！”

    莘凌笑着说：“是关键时刻保命的，你可千万不要舍不得用啊！”

    谢春慈摸了摸背着的凌云剑，眼睛弯了弯，没说话，只笑眯眯地牵着莘凌的手，随着肃穆钟声渐渐远行。

    虽然莘凌不说，但聪明的谢春慈早就发现了这个仙灵界的与众不同。初来乍到时她或许没注意过，但每天一睁眼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男人还是让她感到怪异，这些男人成群结队甚至当众举止亲密，却鲜少见到女人的身影，怎么看都不正常。

    但是此时此刻的她心想，只要这些男人不影响到她和莘凌，是死是活都无所谓。

    嗯，这样的生活很好了，平静的，悠闲的，不为外人外物所扰，让小小的凡人很满意。

    这个男为贵的仙灵界，也没什么大不了嘛！